引蛇出洞
# 第3章 引蛇出洞
第二天放学,陈勉没走正门。
他从操场后面的矮墙翻出去,踩着烂泥地,绕了三条巷子才到老街。路上碰见两个同校的学生,看见他就低头绕开了——昨天的事已经传开了。陈勉没在意,继续走。
老街十字路口。四个人。
马文斌坐在路边的石墩上,嘴里叼着根烟,烟灰快烧到滤嘴了还没弹。他身后站着三个,都是二十出头的社会青年,穿着花衬衫,袖口挽到肘,露出手臂上的纹身。
陈勉走过去的时候,其中一个青年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他面前。
“你就是陈勉?”
“让开。”
青年没动,转头看马文斌。马文斌把烟头摁灭在石墩上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:“别为难人家高中生。让他过来。”
青年让开一步,陈勉走过去,站在马文斌面前。
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。
“你自己来的?”马文斌问。
“你不是看到了吗。”
马文斌笑了一下,打量着他:“胆儿挺大。说说吧,你想干什么。”
“我想跟你谈个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陈勉指了指他身后那三个人:“他们在,不方便说。”
马文斌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:“他们是我兄弟,有什么话直说。”
“陈彪欠你十五万。”
马文斌的笑容收了。
“他跟你说的?”
“他老婆说的。”
马文斌盯着陈勉看了三秒,没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烟雾。
“你和孙红梅什么关系?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跟你说这些?”
陈勉没回答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,递给马文斌。
马文斌接过去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那张纸是一张欠条的复印件,上面写着陈彪欠了一个叫“钱老板”的人二十万,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陈彪签的。”陈勉说,“他赌得很凶,不光欠你的,还欠了钱老大的。钱老大那边已经在催了,限他下个月还清。你觉得他那十五万能还你?”
马文斌把纸折好,塞进口袋里,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陈彪完了。”陈勉说,“他欠了三条线的赌债,拆东墙补西墙,窟窿越来越大。你要是继续等他,你连本钱都收不回来。但是如果你现在动手,他还有钱。”
“怎么动手?”
“你今天晚上去找他。别逼债,就说你要跟他合伙,带他去个高档棋牌室。他肯定去。等他上了桌,你让人赢他三天三夜,输光了他口袋里那点钱。等他一分不剩了,你再把欠条拍在桌上。”
马文斌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陈勉说,“我是帮我自己。陈彪倒了,你的事完了,我的事也完了。咱们各取所需。”
马文斌把烟抽完,踩灭,拍了拍陈勉的肩膀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高中生,脑子比道上那些人好使。”
“那咱们就说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
马文斌转身,朝那三个人挥了挥手:“走,干活去。”
四个人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陈勉站在原地,掏了掏耳朵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按了一个快捷键。
“铁柱叔。他走了。对。你的人到了没?”
电话那头是赵铁柱的声音:“到了。两个。混在棋牌室里。马文斌动手的时候,他们会录像。”
“别让他们露脸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断电话,陈勉把手机塞回口袋,走出老街。
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穿过两条巷子,走到刘志远家楼下。楼道的灯坏了,黑漆漆的,他摸黑上了三楼,敲了两下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刘志远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,看见是陈勉,才把门打开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刘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明显的紧张。
“你爸呢?”
“还没回来。”
陈勉进了门,把门关上。屋里很暗,只开着客厅的小台灯。刘志远的妈妈坐在沙发上,抱着一个枕头,眼神空洞地看着电视机,电视机没开。
“阿姨。”陈勉打了个招呼。
刘志远的妈妈没应。
刘志远拉着陈勉进了房间,把门关上,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不知道,昨天我爸回来,把我妈打了一顿。”刘志远指着自己的脸,“你看这。”
他撩起头发,额头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。
陈勉看着那道痕迹,没说话。
“他还借了高利贷。”刘志远说,“昨天有人来家里要钱,说我爸欠了两万。两万!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千块。”
陈勉坐到他床边:“你妈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瞒着她呢。”刘志远靠在墙上,声音有点抖,“陈勉,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。我妈再挨打,怕是要出事。你说,我怎么连自己家都保不住?”
陈勉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有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让你爸明天晚上别回家。”
刘志远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欠的钱,我来还。钱全还清了,他就没理由再找你妈麻烦了。”
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陈勉没回答,从口袋里掏出赵铁柱给的名片,翻到背面,看了一眼那行字。他把名片收回口袋,拍了拍刘志远的肩膀。
“你别管了。明天晚上,你带阿姨去外面住一夜,别回来。”
刘志远还想说什么,陈勉已经走出了房间。
到了门口,他转过身:“记住,明天晚上,别回来。”
出了刘志远家,陈勉站在楼下,掏出手机。
赵铁柱的电话拨过去,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铁柱叔,那个电话,帮我打一下。”
“打给谁?”
“马文斌他哥的上面那个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赵铁柱没问为什么,只说:“等着。”
挂断电话,陈勉站在路灯下,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他想起上辈子,也是这个时间,刘志远的爸爸输光了家产,喝多了酒回家,把刘志远的妈妈从四楼推下去。
后来刘志远辍学了,跟着他爸爸混,混了两年,进了一个地下赌档,被人一砖头拍在后脑勺上,死在了巷子里。
他这辈子不能让这事再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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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半。
陈勉坐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,赵铁柱递给他一瓶汽水,自己坐在旁边,拆了一包花生。
“电话打完了?”陈勉问。
“打完了。那边说,马文斌明天会找你。”
“他哥那边怎么说?”
赵铁柱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:“他说,他欠程爷一条命,你要是能帮马文斌把陈彪的烂摊子收拾了,他就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程爷是谁?”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又剥了一颗花生。
“这条街,不是什么人都能问程爷是谁的。”
陈勉没再问了,把汽水喝完,把空瓶放在台阶上。
“明天的事,你有把握?”赵铁柱问。
“没把握也得干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两个人坐在台阶上,看着路灯下飞蛾打转,谁也没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,赵铁柱说了一句:“马文斌那边已经动手了。棋牌室的人发来消息,说陈彪上了桌,输得裤子都快当掉了。”
陈勉没接话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铁柱叔,明天帮我盯死刘志远他爸。别让他靠近四楼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勉走出巷子,背对着路灯,影子拉得老长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,一条短信。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老街十字路口。一个人来。——马文斌。”
陈勉看了两遍,把手机塞回去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月亮被云遮了一半。
明天,要变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