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梅之叛
# 第2章 红梅之叛
审讯室的灯很亮。
陈勉坐在铁椅子上,对面是两个警察。一个记录,一个问话。墙上贴着一行红字: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
“姓名。”
“陈勉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十六。”
“为什么打人?”
陈勉没说话。他脑子里还在转赵铁柱那张脸。老头从医院赶回来的时候,看见三只手被警察押着,看见自己店里被翻得乱七八糟,先愣了一下,然后盯着陈勉看了很久。没说话。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,拍得很重。
“我问你为什么打人?”问话的警察敲了敲桌子。
“我抓小偷。”陈勉说,“通缉令上那个。”
“你一个人抓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一个高中生,一个人把三只手给抓了?”
“我是偷袭的。”陈勉说,“后脑勺一下。”
问话的警察看了他一眼,低头翻笔录。旁边的记录员没抬头,笔一直在纸上划。
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走进来,四十岁左右,脸黑,眼睛小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他跟问话的警察点了个头,然后看了陈勉一眼。
“赵铁柱打电话来了。”夹克男人说,“让放人。”
问话的警察皱了皱眉:“笔录还没做完。”
“赵铁柱说他担保。”
夹克男人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拉了一把椅子坐下,看着陈勉:“你是赵铁柱什么人?”
“邻居。”
“邻居?他一个开杂货铺的,能为你担保?”
陈勉没接话。他看见夹克男人手腕上戴着一块表,表带磨得发亮,是老款式。赵铁柱手腕上也有一块一样的,是部队发的纪念品。
“那块表,”陈勉说,“赵叔也有一块。”
夹克男人愣住了。
问话的警察也停了笔。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头顶的灯管在嗡。
夹克男人盯着陈勉看了十几秒,然后把保温杯拧开,喝了一口水:“你跟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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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很长。
夹克男人走在前面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笃笃响。陈勉跟在后面,手插在兜里,虎口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,痒痒的。
他们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一扇门,外面是派出所的后院。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,树底下摆着一把藤椅,藤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赵铁柱。
老头看见陈勉出来,站起来,一句话没说,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塑料袋。
包子。
热乎的。
“趁热吃。”赵铁柱说。
陈勉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。肉馅,皮厚,汁水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“行了,”夹克男人靠在门框上,“老赵,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“记着。”赵铁柱说。
“这小兔崽子以后要是再闹事,别找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他说你那块表。”夹克男人看了一眼赵铁柱的手腕,“他认得。”
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“聪明孩子。”他说。
夹克男人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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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子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陈勉跟在赵铁柱后面,走出派出所大门。街灯亮了,昏黄的光打在路面上,树影子摇摇晃晃。
“刘志远家的事,你知道了?”赵铁柱突然开口。
陈勉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他爸的事,你怎么知道的?”赵铁柱没回头,“你今天来我店里,是来拿那封信的。”
“是。”
赵铁柱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陈勉。路灯照着他的脸,皱纹很深,眼睛很亮。他没有生气,只是看着,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他问。
陈勉没回答。
“那封信里有什么,你清楚?”
“你的关系。”陈勉说,“你从来没动过。但你儿子被打的那天,你也没动。”
赵铁柱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今天救了我儿子,”他说,“你本来可以直接报警的。但你去了我店里,拿了信,又帮我堵了贼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。”陈勉说,“我需要你的人。”
赵铁柱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才十六岁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要干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,抽了一口,把烟雾吐出来。
“我不掺和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找我?”
“因为你会掺和的。”陈勉说,“你今天来派出所接我,就已经掺和了。”
赵铁柱把烟掐了。
“你比你爸聪明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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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勉回到家的时候,他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
“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脸上的伤怎么回事?”
“摔了一跤。”
他妈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陈勉走进自己房间,把门关上。他把书包丢在床上,坐下来,拿出手机。
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。
全是陌生号码。
他点开第一条。
“陈勉?我叫马文斌。听说你今天在巷子里把陈彪镇住了。有空聊聊?”
第二条隔了一个小时。
“我是八中的马文斌。”
第三条是刚发的。
“你认识孙红梅?”
陈勉盯着那个名字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孙红梅。
陈彪的老婆。
前世她在陈彪被抓以后,卖掉了五金店,带着孩子搬走了。走之前她来找过陈勉一次,说了一句话:“陈彪这辈子最蠢的一件事,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。”
当时陈勉没听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按了回复键:“谁告诉你她的名字的?”
消息发出去还不到一分钟,屏幕亮了。
“陈彪喝的。他喝多了就喊老婆名字,整条街都知道。”
陈勉靠在床头,盯着天花板。
马文斌。
这个人在前世跟他没什么交集。八中的人,跟城南老街隔了三条马路,不挨着。但他现在找过来了,因为陈彪。
“约个地方。”陈勉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
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新的。
“红梅姐你认识?”
等了很久,回了一条。
“她是我表姐。”
陈勉坐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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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放学后,陈勉没有直接回家。他拐进了城南老街的一条小巷子,巷子尽头有一家五金店。
店里的货架上挂着铁丝、锁头、水管接头,地上堆着几袋水泥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,三十出头,头发扎成马尾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。
孙红梅。
她看见陈勉走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陈勉?”
“是。”
孙红梅放下手里的账本,上下打量他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是很亮,像一把藏了很久的刀。
“昨天陈彪回来的时候,脸都肿了。”她说,“他说是你打的。”
“不是我打的。”陈勉说,“是他自己打自己。”
孙红梅笑了。
笑得很短,很冷。
“我知道他会打自己。”她说,“他喝多了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水,拧开喝了一口:“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马文斌是你表弟?”
孙红梅的水瓶停在嘴边。
“他怎么跟你说的?”
“他给我发的消息。”
“你给他回了吗?”
“回了。”
孙红梅把水瓶放在柜台上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拉开抽屉,从里面摸出一个手机,按了几下,把屏幕转向陈勉。
上面是一条短信。
“红梅姐,那个高中生在加我。”
陈勉看了一眼发送时间:今天中午十二点半。
“你没删我表弟的好友。”孙红梅说,“你留着有用。”
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说服他,还是想让我帮你说服陈彪?”
陈勉没说话。
孙红梅把手机收回去:“马文斌不是我表弟。他是我前夫的表弟,跟我没关系。他找你,是因为陈彪欠他钱。陈彪欠了八万块赌债,利滚利,现在翻到十五万了。”
她看着陈勉:“你镇住陈彪那天,他本来应该来找你麻烦的。但是他没有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说你不好惹。”
孙红梅说这句话的时候,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。不像是嘲笑,也不像是夸奖。
“他怕你。”她说,“陈彪这样一个混了十年的人,怕你一个高中生。”
陈勉听着,没有接话。
“所以马文斌找上你了。”孙红梅说,“他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路数。你要是够硬气,他就想跟你合伙。你要是不行,他就收了陈彪的债,顺便把你踹了。”
她说得很直白,没有拐弯抹角。
陈勉靠在柜台上,手指敲了两下桌面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站哪边?”
孙红梅又笑了。
这次笑的时间更长一点。
“我?”她把水瓶拧好,放进抽屉里,“我站运气好的那边。”
陈勉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今天运气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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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五金店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陈勉在巷口停下,掏出手机,找到马文斌的号码,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六声。
“喂。”那边一个声音,很年轻,带着懒洋洋的尾音。
“明天放学,老街十字路口见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就你一个人?”
“就我一个人。”
“行。”
挂断电话,陈勉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巷子外面是热闹的街道,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,卖烤红薯的推着车,吆喝声传了半条街。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没听清是谁,点了个头就走了。
回到家里的时候,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
赵铁柱。
“店里关门了?”陈勉问。
赵铁柱没回答这个问题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
“你把那封信还给我了。”他说,“这份是给你的。”
陈勉接过信封,打开,里面是一张名片。
白底黑字——
“赵铁柱。”
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。
“以后有事,打这个号。”赵铁柱说完,转身就走了,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,然后消失了。
陈勉看着手里的名片,翻过来,背面写了一行字:
“马文斌他哥是我战友带出来的兵。”
就一行。
但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