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6 / 废铁AI

孔明的进化

# 正文

东子盯着那几行字,手指掐进掌心里,没动。

铁皮盒子安静地躺在台面上,屏幕上的字在灰暗中泛着冷光。

晓芳那只猫从桌子底下钻出来,跳到台面上,蹲在铁皮盒子旁边,歪着头看。它的鼻子凑近那块白色痕迹,嗅了嗅,然后尾巴竖起来,退了两步。

东子看见了。

猫在怕那个东西。

他伸手,把铁皮盒子翻过来,找到外壳的卡扣,指甲卡进去,用力一撬——

咔。

外壳弹开了一条缝。

一股热浪从缝隙里涌出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,不是烧焦,不是塑料味,像是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烤过的味道,混着某种干燥的、像沙土一样的东西。

东子眯起眼睛,屏住呼吸,把外壳完全掀开。

里面是一层银灰色的隔板,原本该是平整的,现在鼓起来一块,像是有东西从底下往外顶。那个鼓包的位置,正好对应外壳上的白色痕迹。

东子伸手,指尖碰了一下那个鼓包。

烫。

他缩回手,指腹上起了一层红印。

“你他妈——”

东子骂了一句,甩了甩手,然后从工具架上抽了一把螺丝刀,用刀尖抵住隔板的边缘,用力往下压。

隔板松了。

他放下螺丝刀,用指甲钳住隔板的边,小心翼翼地往外抽——

露出了下面的东西。

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胶状物,铺在光子接收模块的上面,颜色是淡金色的,像是快要凝固的树脂,但还在微微蠕动。

正中心有一个暗红色的点,还在跳。

一跳。

一跳。

节奏很稳,像是心脏。

东子盯着它,后背靠在椅背上,没动。

他见过很多种材料——金属、塑料、陶瓷、半导体、甚至生物凝胶,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它不是金属,不是塑料,不是生物体,至少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类生物。

它的边缘在缓慢地向四周延伸,像是活水一样,一滴一滴地往光子接收模块的缝隙里渗。

屏幕上跳出一行新字:

——[检测到未知材料正在渗入光子接收模块。]

——[建议:立即清除。]

——[警告:若不处理,模块将在44小时内完全损坏。]

东子看完那行字,伸手拿起螺丝刀,刀尖对准那团淡金色胶状物的边缘——

然后停了。

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没有落下去。

那只猫蹲在桌角,看着他,尾巴一动不动。

东子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他以前在训练小智能体的时候,遇到过一种情况——新的算法模型刚导入,系统跑不通,所有参数都报错。但是他不清零,不给指令,就让系统自己在那儿跑,看它能跑成什么样。

跑了三天。

第四天早上,模型跑通了。

跑出一条他从来没设计过的路径,效率比原版高了37%。

东子放下螺丝刀,把隔板重新盖上。

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走。

16.2%。

他伸手,把铁皮盒子重新装好,卡扣扣紧,然后把衣服拉起来,把铁皮盒子塞进怀里。

手机亮了。

是晓芳发来的消息:“猫找到了吗?”

东子看了一眼蹲在桌角的猫,打字回:“在我这儿。”

晓芳秒回:“我过来拿。”

东子没回,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,拍了一下桌子——猫跳下来,跟着他走到车间门口。

东子拉开插销,推开门,走廊里灯管有几根不亮了,暗一片亮一片的。他往主控室的方向走,猫跟在他脚边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
主控室的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

晓芳站在控制台前面,手里拿着一块平板,正在划。她听见脚步声,头都没抬:“猫呢?”

东子侧了侧身子,猫从他脚边走出来,蹲在门口。

晓芳看了一眼猫,又看了一眼东子,视线在他怀里扫了一下,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:

“你怀里揣的是什么?”

“一个实验件。”东子说。

“什么实验件?”

“我跟你解释不清楚。”

晓芳放下平板,看着他:“你那个破AI又在搞什么?今天维修组的系统监控报了一次异常访问,显示IP归属是你的车间网络——你不联网,但是你的局域网和基地主干网之间没有完全隔离,你儿子能摸进来,你知不知道?”

东子没说话。

晓芳盯着他,等了三秒,然后叹了口气:“明天我让老周帮你拉一条独立的物理隔离线,别再走基地网了。”

东子愣了一下。

“你——”他开口。

“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我自己。”晓芳打断他,“11号换气站要封了,你那些破烂东西,趁还有时间搬回去。万一封了出不去,你就再也没地方弄材料了。”

东子看着她,说:“你刚才让那个瘦高个跟我说了。”

“老赵?”

“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
“他叫老赵。”晓芳说,“他是维护组的老钳工,你去换气站的路,就是他带我走过第一次。”

东子没接话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皮盒子。

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走,已经走到17.1%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晓芳说:“11号换气站,还能去几次?”

晓芳想了想:“大修之前,还能去三到四次。封死之后,唯一的对外通道就断了——除非你愿意从别的换气站走,但那些扇叶还在转,你人过去会被绞成肉泥。”

东子点了点头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转身要走,晓芳在背后叫住他:

“等一下。”

东子停下脚步。

“你那个实验件,”晓芳说,“要是烧了,别找我。”

“不会烧的。”东子说,头也没回,“烧之前,它会先变成别的东西。”

他走出主控室,猫跟在他脚边,尾巴竖起来。

走廊里的脚步声在灰暗中回响。

东子走进车间,关上门,把铁皮盒子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台面上。

他翻了一下工具架,从最底层翻出一把旧的热成像仪——还是从黑市淘回来的,屏幕裂了一条缝,还能用。

他把热成像仪对准铁皮盒子,按下开关。

屏幕亮了。

热像显示——铁皮盒子的温度比室温高出十几度,主要集中在光子接收模块的位置,那块白色痕迹对应的区域,显示出一团深红色的热源,正在向四周扩散。

东子盯着热像图,眼睛眯起来。

在热源的正中心,他可以看见一个暗红色的点——和他在夹层里看见的那个点完全一致,位置一模一样。

那个点在缓慢地移动。

像是有什么活的、微小的东西,在铁皮盒子里游走。

东子放下热成像仪,伸手摸了摸铁皮盒子。

烫。

比刚才更烫了。

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走。

17.9%。

东子拿起手机,翻出通讯录,找到晓芳的号码,按了下去。

响了三声,晓芳接了:“又怎么了?”

“你那猫,是从11号换气站外捡到的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对。”

“外面还有这种猫?”

“我捡到的时候,它快死了。身上全是灰霾,爪子上的肉垫都掉了。”晓芳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把它带回来,洗了三天,用了一个月的营养液才救回来。”

“它现在没事了。”东子说。

“你找我到底要问什么?”

东子沉默了几秒,看着台面上那只铁皮盒子。

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18.0%。
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东子说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那只猫捡回来的地方,地上——”东子顿了顿,“有没有发光的东西?”

电话那头没声音了。

过了很久。

晓芳的声音传过来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东子没回答。

他和晓芳同时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晓芳说:“地面上有一片地方的灰霾,比其他地方薄——薄很多。正午的时候,地上能看见影子。”

东子的手指掐进掌心里。

他挂了电话。

低头,看着那只铁皮盒子。

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18.2%。

他伸手,把铁皮盒子拿起来,贴近自己的脸,看着那块白色痕迹——

在白痕的中心,那个暗红色的点正在慢慢扩大。

像是眼睛里的一粒血珠。

东子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吐出来。

“你也看见了,是不是?”

他对着铁皮盒子说。

屏幕上的字闪烁了一下,跳出一行新字:

——[是。]

——[我看见了。]

——[我一直在看。]

东子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在灰暗中显得有点瘆人,但他是真的在笑。

他把铁皮盒子重新塞进怀里,站起身,走到车间角落,拉开一个重型工具箱,从里面翻出一卷铜线、一块太阳能面板的碎片、半罐焊锡和一管密封胶。

他把这些摊在台面上,把铁皮盒子放在中间,拉了一把椅子坐下。

那只猫跳上他的膝盖,蜷起来,发出轻微的呼噜声。

东子没理它。

他伸手,拿起焊枪,点了一下。

蓝色的火焰在灰暗中跳了一下。

他开始动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