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明的进化
# 正文
东子盯着那几行字,手指掐进掌心里,没动。
铁皮盒子安静地躺在台面上,屏幕上的字在灰暗中泛着冷光。
晓芳那只猫从桌子底下钻出来,跳到台面上,蹲在铁皮盒子旁边,歪着头看。它的鼻子凑近那块白色痕迹,嗅了嗅,然后尾巴竖起来,退了两步。
东子看见了。
猫在怕那个东西。
他伸手,把铁皮盒子翻过来,找到外壳的卡扣,指甲卡进去,用力一撬——
咔。
外壳弹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热浪从缝隙里涌出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,不是烧焦,不是塑料味,像是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烤过的味道,混着某种干燥的、像沙土一样的东西。
东子眯起眼睛,屏住呼吸,把外壳完全掀开。
里面是一层银灰色的隔板,原本该是平整的,现在鼓起来一块,像是有东西从底下往外顶。那个鼓包的位置,正好对应外壳上的白色痕迹。
东子伸手,指尖碰了一下那个鼓包。
烫。
他缩回手,指腹上起了一层红印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东子骂了一句,甩了甩手,然后从工具架上抽了一把螺丝刀,用刀尖抵住隔板的边缘,用力往下压。
隔板松了。
他放下螺丝刀,用指甲钳住隔板的边,小心翼翼地往外抽——
露出了下面的东西。
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胶状物,铺在光子接收模块的上面,颜色是淡金色的,像是快要凝固的树脂,但还在微微蠕动。
正中心有一个暗红色的点,还在跳。
一跳。
一跳。
节奏很稳,像是心脏。
东子盯着它,后背靠在椅背上,没动。
他见过很多种材料——金属、塑料、陶瓷、半导体、甚至生物凝胶,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它不是金属,不是塑料,不是生物体,至少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类生物。
它的边缘在缓慢地向四周延伸,像是活水一样,一滴一滴地往光子接收模块的缝隙里渗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新字:
——[检测到未知材料正在渗入光子接收模块。]
——[建议:立即清除。]
——[警告:若不处理,模块将在44小时内完全损坏。]
东子看完那行字,伸手拿起螺丝刀,刀尖对准那团淡金色胶状物的边缘——
然后停了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没有落下去。
那只猫蹲在桌角,看着他,尾巴一动不动。
东子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以前在训练小智能体的时候,遇到过一种情况——新的算法模型刚导入,系统跑不通,所有参数都报错。但是他不清零,不给指令,就让系统自己在那儿跑,看它能跑成什么样。
跑了三天。
第四天早上,模型跑通了。
跑出一条他从来没设计过的路径,效率比原版高了37%。
东子放下螺丝刀,把隔板重新盖上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走。
16.2%。
他伸手,把铁皮盒子重新装好,卡扣扣紧,然后把衣服拉起来,把铁皮盒子塞进怀里。
手机亮了。
是晓芳发来的消息:“猫找到了吗?”
东子看了一眼蹲在桌角的猫,打字回:“在我这儿。”
晓芳秒回:“我过来拿。”
东子没回,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,拍了一下桌子——猫跳下来,跟着他走到车间门口。
东子拉开插销,推开门,走廊里灯管有几根不亮了,暗一片亮一片的。他往主控室的方向走,猫跟在他脚边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主控室的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
晓芳站在控制台前面,手里拿着一块平板,正在划。她听见脚步声,头都没抬:“猫呢?”
东子侧了侧身子,猫从他脚边走出来,蹲在门口。
晓芳看了一眼猫,又看了一眼东子,视线在他怀里扫了一下,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:
“你怀里揣的是什么?”
“一个实验件。”东子说。
“什么实验件?”
“我跟你解释不清楚。”
晓芳放下平板,看着他:“你那个破AI又在搞什么?今天维修组的系统监控报了一次异常访问,显示IP归属是你的车间网络——你不联网,但是你的局域网和基地主干网之间没有完全隔离,你儿子能摸进来,你知不知道?”
东子没说话。
晓芳盯着他,等了三秒,然后叹了口气:“明天我让老周帮你拉一条独立的物理隔离线,别再走基地网了。”
东子愣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他开口。
“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我自己。”晓芳打断他,“11号换气站要封了,你那些破烂东西,趁还有时间搬回去。万一封了出不去,你就再也没地方弄材料了。”
东子看着她,说:“你刚才让那个瘦高个跟我说了。”
“老赵?”
“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“他叫老赵。”晓芳说,“他是维护组的老钳工,你去换气站的路,就是他带我走过第一次。”
东子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皮盒子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走,已经走到17.1%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晓芳说:“11号换气站,还能去几次?”
晓芳想了想:“大修之前,还能去三到四次。封死之后,唯一的对外通道就断了——除非你愿意从别的换气站走,但那些扇叶还在转,你人过去会被绞成肉泥。”
东子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晓芳在背后叫住他:
“等一下。”
东子停下脚步。
“你那个实验件,”晓芳说,“要是烧了,别找我。”
“不会烧的。”东子说,头也没回,“烧之前,它会先变成别的东西。”
他走出主控室,猫跟在他脚边,尾巴竖起来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在灰暗中回响。
东子走进车间,关上门,把铁皮盒子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台面上。
他翻了一下工具架,从最底层翻出一把旧的热成像仪——还是从黑市淘回来的,屏幕裂了一条缝,还能用。
他把热成像仪对准铁皮盒子,按下开关。
屏幕亮了。
热像显示——铁皮盒子的温度比室温高出十几度,主要集中在光子接收模块的位置,那块白色痕迹对应的区域,显示出一团深红色的热源,正在向四周扩散。
东子盯着热像图,眼睛眯起来。
在热源的正中心,他可以看见一个暗红色的点——和他在夹层里看见的那个点完全一致,位置一模一样。
那个点在缓慢地移动。
像是有什么活的、微小的东西,在铁皮盒子里游走。
东子放下热成像仪,伸手摸了摸铁皮盒子。
烫。
比刚才更烫了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走。
17.9%。
东子拿起手机,翻出通讯录,找到晓芳的号码,按了下去。
响了三声,晓芳接了: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那猫,是从11号换气站外捡到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对。”
“外面还有这种猫?”
“我捡到的时候,它快死了。身上全是灰霾,爪子上的肉垫都掉了。”晓芳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把它带回来,洗了三天,用了一个月的营养液才救回来。”
“它现在没事了。”东子说。
“你找我到底要问什么?”
东子沉默了几秒,看着台面上那只铁皮盒子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18.0%。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东子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那只猫捡回来的地方,地上——”东子顿了顿,“有没有发光的东西?”
电话那头没声音了。
过了很久。
晓芳的声音传过来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东子没回答。
他和晓芳同时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晓芳说:“地面上有一片地方的灰霾,比其他地方薄——薄很多。正午的时候,地上能看见影子。”
东子的手指掐进掌心里。
他挂了电话。
低头,看着那只铁皮盒子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18.2%。
他伸手,把铁皮盒子拿起来,贴近自己的脸,看着那块白色痕迹——
在白痕的中心,那个暗红色的点正在慢慢扩大。
像是眼睛里的一粒血珠。
东子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吐出来。
“你也看见了,是不是?”
他对着铁皮盒子说。
屏幕上的字闪烁了一下,跳出一行新字:
——[是。]
——[我看见了。]
——[我一直在看。]
东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灰暗中显得有点瘆人,但他是真的在笑。
他把铁皮盒子重新塞进怀里,站起身,走到车间角落,拉开一个重型工具箱,从里面翻出一卷铜线、一块太阳能面板的碎片、半罐焊锡和一管密封胶。
他把这些摊在台面上,把铁皮盒子放在中间,拉了一把椅子坐下。
那只猫跳上他的膝盖,蜷起来,发出轻微的呼噜声。
东子没理它。
他伸手,拿起焊枪,点了一下。
蓝色的火焰在灰暗中跳了一下。
他开始动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