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明的新任务
# 第7章 孔明的新任务
焊枪的火苗蹿起来,车间里浮动的暗尘被烤出一缕焦味儿。
东子把铜线掐断一截,捏着尖嘴钳把线头拧成螺旋,往太阳能面板碎片的背面焊。焊锡化开的时候,他左手三根指头压着面板,不让它翘起来——指腹上烫出个水泡,他没看。
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,尾巴扫到台面上。
“别动。”
猫停了。
东子放下焊枪,把面板翻过来,对着车间的灯看——碎片只有巴掌大,边角崩了,但背面的光电转换层还完整。他把面板搁在铁皮盒子旁边,拿万用表量了一下,输出电压勉强够。
他又拿起那卷铜线,拆了几股细线出来,开始绕线圈。
绕到第三圈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东子看了一眼——主控室发来的群消息:【全基地检修通知:外勤工程师上报,能源站三号主变压器温度异常,明早08:00起全基地临时降压供电,预计持续6小时。请各区域做好限电准备。】
下面跟了一串回复:“收到”“收到”“妈的又降压”。
东子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桌上。
他继续绕线。
绕完第六圈,他把线圈焊到面板的导电端上,用密封胶封住焊点,等了两分钟让胶干,然后把整个装置推到铁皮盒子旁边,把供电线接上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顿了一下。
然后跳了一下——18.5%。
东子擦了擦手。
“功率还是不够。”他说。
猫打了个哈欠。
东子没理它。他站起来,走到车间另一头,翻出一个旧蓄电池——外壳裂了,电解液漏了大半,但接口还是好的。他把蓄电池拖出来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太沉,不适合做随行电源。
他想了想,转身打开墙角的一个储物柜,从里面翻出一个便携式手摇发电机——还是他很久以前从黑市淘来的,原价不低,但到手发现摇杆卡死了,修了好几次才勉强能用。
东子把发电机拿回来,搁在台面上。
猫睁开一只眼,看了那发电机一眼,又闭上了。
东子把发电机拆开,清了一遍齿轮里的油泥,重新抹了润滑油,然后把输出线改了一下,接上自己刚做的那个充电模块。
他摇了四五圈。
铁皮盒子屏幕上的进度条动了——18.6%。
东子又摇了七八圈。
18.7%。
他停下,喘了口气,手心被摇杆磨出一道红印。
“太慢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猫发出一声拖长的“喵”,像是在附和他的判断。
东子擦了一下额头上渗出来的汗,把目光投向车间深处那堆半成品机器人——那些他在这几年里攒下来的破烂货,缺胳膊少腿的,有的连处理器都是坏的,但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都有马达。
他走过去,蹲下,扒拉了一下那堆破烂。
一个履带底盘的扫地机器人残骸露了出来——底盘还在,履带也没断,但上面固定传感器的支架断了。东子把底盘拖出来,检查了一下马达——还能转,就是轴有点涩。
他把底盘上的马达拆下来,试了一下供电。
马达转起来了。
东子盯着那个转动的马达看了几秒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铁皮盒子。
一个念头冒了出来。
他拿起马达,走回台前,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,调出一个代码编辑器——那是他很久以前写的,专门用来改机器人基础行为逻辑的。他把手机连上马达的控制板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。
猫从他膝盖上跳下来,踩到台面上,蹲在铁皮盒子旁边,歪着头看他打字。
东子打了差不多二十行,然后停了一下,回头看那个马达。
他把马达的通电时长改成另一种模式。
改完,他按了一下回车。
马达开始转——转三秒,停两秒,再转三秒,停两秒。
东子盯着马达的转动节奏,又低头看了一眼铁皮盒子屏幕上的进度条。
18.9%。
他拿起手机,把那二十行代码删了,重新写。
这次他写了一个更复杂的循环——马达转动的频率不再是固定三秒两秒,而是根据铁皮盒子的温度实时调节:温度高的时候转得慢,温度低的时候转得快,形成一种持续的脉冲式供电。
东子写完最后一个字符,按回车。
马达开始工作。
这一次,它的转动频率不稳定——时快时慢,像是在跟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呼吸。
铁皮盒子屏幕上的进度条跳了一下。
19.0%。
东子盯着那个数字,没动。
进度条继续走。
19.1%。
19.2%。
比刚才快了。
东子吐出一口气,往椅子上一坐,椅子的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猫被那声音吓了一跳,从他膝盖上跳下去,在地上转了两圈,又跳回他腿上。
东子顺手摸了它一下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猫没理他。
东子靠在椅背上,盯着那只铁皮盒子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走,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——19.5%,19.6%,19.7%。
马达在他旁边嗡嗡地转,时快时慢,像一颗心脏。
他突然想起一个事儿。
他拿起手机,又给晓芳打了过去。
电话接通。
“又怎么了?”晓芳的声音有点不耐烦。
“你上次说,那片灰霾薄的地方,具体在什么位置?”
晓芳沉默了几秒:“11号换气站出去,往东南方向走,大概七八百米,有一处塌了一半的建筑。灰霾在那栋建筑的东北侧最薄。”
“附近有能源设施吗?”
“不知道。那栋建筑以前是个什么研究所还是啥,门牌都看不清了。”
“研究所?”
“对。门口倒了的柱子上还刻着字,好像是搞光学研究还是什么。”
东子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有空?”他问。
“干什么?”
“带我去一趟。”
晓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疯了?外面跟送死没区别。”
“我又没说现在去。等一个窗口期,天气好一点的时候——灰霾的厚度也有周期性的变化,总会有几个小时是薄的,到时候带上防护服和设备,能撑四到六个小时。”
“你那装备够不够数?”晓芳问。
“不够。”
“那你准备准备。”
晓芳挂断了电话。
东子把手机放下,看着台面上的铁皮盒子。
进度条走到20.1%。
马达还在转。
他伸手,打开手机里那个代码编辑器,翻到很久以前写的一个程序——那是一个路径规划的算法,基于最简单的A*搜索,但对外面的地形完全没用,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。
他需要数据。
他需要知道自己脚下那层灰霾之外,到底有什么。
东子把目光投向车间角落那堆破烂——其中有一台废弃的无人机,四个旋翼断了三个,但核心主板还在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把无人机扒出来,检查了一下主板——还能用。
他想了想,把主板拆下来,放在台面上。
然后他开始动手改。
改的不是让它飞起来——四个旋翼只剩一个,飞不了。他改的是它的传感器部分,把原来的摄像头拆了,换成一个光谱分析模块——还是从黑市淘来的,原来是用在矿场设备上的,能扫描空气中的颗粒物成分和浓度。
他花了大概一个半小时,把改好的主板装进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里,焊上供电接口和无线传输模块,翻出一个旧电池插上。
然后他蹲下来,把改好的传感器放在地上。
猫好奇地走过来,闻了闻。
东子把它拨开,拿起手机,打开接收端。
传感器开始工作了。
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:空气中浮游颗粒物浓度,PM2.5,PM10,二氧化硫,氮氧化物……
东子看着那串数字,没说话。
高。
比基地内部高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但这不是最让他注意的。
最让他注意的是最后一个数据。
光谱分析仪显示,在大约二百到三百纳米的波段,空气中的某些有机颗粒物浓度明显偏低——比基地内部的空气还要低。
那块区域就是灰霾最薄的地方。
东子盯着那个数据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车间的通风管道旁边,伸手摸了一下管壁——锈蚀得厉害,但结构还稳。
他把刚做好的那个传感器盒子的接口改了一下,接上一段旧线缆,然后把盒子固定在通风管道内侧,让它的进风口朝外——这样它就能持续吸入外面的空气,实时分析。
东子擦了擦手上的灰。
“先蹲这儿吧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铁皮盒子。
进度条走到21.8%。
马达还在转。
东子走过去,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凉的,苦,但他一口气喝完了。
猫窝在他的工具堆里,已经睡着了。
东子把椅子拖到台面前,坐下来,开始翻手机上的数据记录。
屏幕上跳出来的每一行数字,他都会停一下,看看有什么异常。
看了大概十分钟第三条数据,他停下来了。
那个光谱分析的数据,跟刚才看到的不太一样。
刚才那组数据显示,有机颗粒物浓度偏低的波段是二百到三百纳米。
但刚才那一行数据显示,那个波段已经偏到三百一十到三百二十纳米去了。
东子又翻回刚才那行数据,看了一遍——没错,数值偏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通风管道那边的传感器——盒子还在,灯还亮着,工作正常。
东子想了想,又看了一眼铁皮盒子。
他又拿起手机,调出刚才那个传感器的历史数据,拉了一条曲线出来——
曲线不是平的。
它是斜的。
从传感器开始工作到现在那个偏低的波段,一直在缓慢地往红外端移动,就像是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、持续地清理掉。
东子盯着那张图,后背贴到椅背上。
他把那口气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不是碰巧。
不是气象变化。
是有东西在净化那些灰霾。
而那些东西,正跟他的铁皮盒子有关。
东子把手机放下,伸手摸了摸那只铁皮盒子,隔着铁皮能感觉到温度在升高——不只是更高的温度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稳定的温升,像是一锅水正在被慢慢烧开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22.3%。
东子看着那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所有工具一股脑地扫进工具箱,把铁皮盒子揣进怀里,把猫夹在腋下,抓上手机,拉开车间的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他没回头,也没关灯。
走廊里的灯管闪了几下,像是在送他。
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
——你急着去哪儿?
东子看着那行字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——地下第三层。
——那里有一台老的光刻机。报废的。但有些零件还能用。
手机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屏幕又亮了。
——你需要多大规模的光学元件?
东子的嘴角动了一下,笑得有点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。
——能造出一台传输望远镜那么大的就行。越大越好。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
——明白了。
——我可以改。
东子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按灭,塞进口袋。
他抱着猫,走进电梯,按下了负三层的按钮。
电梯门合上的时候,他看见自己的脸在反光的金属面板上——眼睛有点红,嘴角带着一点干皮,头发乱糟糟的,但他精神得不像一个在末世里挣扎求生的人。
他笑了。
金属面板上那张脸也笑了。
电梯开始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