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的秘密
# 第5章 猫的秘密
东子回到车间的时候，那只猫已经蹲在工作台下面了。
它缩在角落里，两只前爪并在一起，尾巴绕到前面盖住爪子，像一坨脏抹布。东子蹲下来看了它一眼，它没动，只有眼睛跟着他的手转——那双眼睛是浑浊的黄褐色，瞳孔缩成一条竖线，盯着他的手指。
“看什么看？”东子说。
猫没理他。
东子站起来，把铁皮盒子从怀里掏出来，搁在工作台上。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走到11.8%，还在慢慢往前爬。他不看也知道，按这个速度，等进度条走完，至少还得两天。
他把外套脱了，挂在工作台边的铁架子上，衣领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——那是从换气站扇叶缝隙里蹭下来的。他伸手拍了一下，粉末飞起来，在灯光下飘了一会儿，落在地上，和地上的灰合在一起，再分不出来。
东子没管，把手伸到工作台底下，拉出一个铁箱子。
箱子是灰色的，外面焊着几条铁皮补丁，四角包着胶布，盖子上的把手是一截水管弯成的。东子掀开盖子，里面塞满了线缆——有的是他从报废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，有的是一截一截接起来的，长的短的都有，颜色也杂，红的黑的黄的白的绞在一起，像一窝蛇。
他伸手在箱子里翻了一会儿，掏出一截黑色的线缆，摸了摸接口，上面裹着一层胶布，撕开之后露出铜芯——已经氧化了，发绿发暗。
东子皱了皱眉，把线缆扔回箱子里，又翻了一会儿，掏出一卷红色的细线，比头发粗不了多少，摸上去有点硬，是信号线。
他拿着那卷线，走到工作台边上，拉开台子下面一个抽屉。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零件——螺丝、垫片、小马达、电路板、几块不明用途的黑色芯片，还有一个铁质的小盒子，比烟盒还小一圈。
东子把小铁盒拿出来，吹了吹上面的灰。
小铁盒表面刻着一行小字，是那种手刻上去的痕迹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：
——[R-7型智能体核心模块。序列号：无法识别。报废标识：无法修复。]
东子把小铁盒翻过来，背面有一个凹槽，里面嵌着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晶片，发暗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晶片表面，刮掉一层灰膜，露出下面一点发白的底色——那是硅基晶片的风化痕迹。
他把卷起来的红色信号线解开，抽出一根，在小铁盒的接线口上比划了一下，插——卡住了。他又试了一次，还是卡住，信号线太粗了。
东子把信号线搁在一边，拉开另一个抽屉，从里面翻出一把小刀——刀刃上有几块锈斑，但刃口还算锋利。他拿起信号线，用刀尖刮了一下，刮掉外面的绝缘皮，露出里面三根更细的铜线——红色的、白色的、裸铜的。
他把裸铜线拧在一起，又刮掉另外两根线头的一点绝缘皮，重新比划了一下——这次插进去了，很顺，像是专门为这个接口做的。
东子把信号线接好之后，又从小铁盒的侧面摸出一个接线口——那个口子是空的，被一层灰糊住了。他用指头摸了一下，露出下面的金属接口，表面氧化得厉害，发黑了，铜锈都长到外面来了。
他皱了皱眉，把手指缩回来，从抽屉里找到一块抹布——说是抹布其实就是一块旧衣服剪成的布条，上面沾满了油污，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东子用抹布擦了擦那个接口，擦掉一层黑糊糊的东西，露出下面黄铜色的金属。
然后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截更粗的线缆，剥开绝缘皮，拧了两下，插进接口里。
“行了。”东子说，拍了拍手，站起来。
那只猫还在桌子底下，缩在角落里，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，身子缩得更小了，像一坨快化掉的蜡。
东子蹲下来，看了它一眼。
猫没动。
东子伸手去摸它——猫猛地往后缩了一下，缩出他的范围，然后停住了，看着他的手，眼睛里的瞳孔缩得更细了。
东子收回了手，站起来，从工作台上拿了那个铁皮盒子，翻过来看了看进度条——12.3%。
他想了想，把铁皮盒子搁在靠墙的一张破桌子上，从抽屉里翻出一截电线，把一端接到铁皮盒子背面的接口上，另一端接到墙上一个破旧的电源插座上——那个插座外面的塑料壳早就碎了，露出里面的铜片，铜片被烧得发黑，但还能用。
铁皮盒子屏幕上的进度条顿了一下，然后加快了一点点——12.4%、12.5%、12.6%……
东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。
他又看了一眼桌子底下——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爬出来了，蹲在他脚边，仰着头看他，嘴巴微微张着，露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尖，喘着气，像一条小狗一样。
东子低头看了它一眼，猫没躲。
“饿了？”东子说。
猫没理他，只是继续仰着头看他，喘气的节奏快了一点。
东子想了想，走到车间角落里，拉开一个铁皮柜子——柜子里堆着几包压缩干粮、几罐清水、还有一小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肉干。东子从那一小袋肉干里抽出一根，拿在手上，转身走到猫面前。
猫的鼻子动了一下。
东子把肉干伸到它面前，猫嗅了一下，然后张嘴咬住肉干的一端，叼着转头就跑，跑到墙角，把肉干放到地上，用前爪按住一端，开始撕咬。
东子看了它一眼，没管它，走到工作台边，拉出那个铁箱子，又翻了翻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——上面焊着几个黑色的芯片，有几根线脱焊了，悬在半空，像折断的触须。
东子把电路板搁在台子上，从抽屉里翻出焊枪——焊枪头是黑的，焊锡丝也快用完了。他夹了一截焊锡丝，加热焊枪，点上去——焊锡化开了，他把脱焊的线头对准触点，点上去。
焊锡冷却了，线头焊上去了。
东子把电路板翻过来，检查了一下另外几个焊点——有两个已经虚了，一碰就掉。他又夹了一截焊锡丝，重新焊了一遍，动作不算快，但稳当，焊完之后，他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，焊点发亮，没有虚焊。
他把电路板搁在一边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马达——马达外面裹着一层塑料膜，拆开后看，里面转子的线圈烧断了，露出黑乎乎的断面，发焦。
“烧断了。”东子自言自语了一句，把马达扔回抽屉里。
他又在箱子里翻了一会儿，翻出一个外壳完好的舵机，摇了摇——里面有声音，齿轮碎了。
东子叹了口气，把舵机也扔回抽屉里。
他靠在桌子上，手撑着台面，脑袋低着，不说话。
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肉干，又蹲到他脚边来，仰着头看他，嘴巴还残留着肉干碎屑，舔了一下嘴唇。
东子低头看了它一眼，伸手摸了摸它的头——这次猫没有躲。
猫的毛很硬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，摸上去有点扎手，但它的脑袋是热的，有温度，软软的，像一团会动的小小的炉子。
“你是不是也不该活在这个地方？”东子说。
猫没理他，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，蹭着他的手指，蹭了几下，然后蹲下来，把头搁在他的鞋面上，闭上眼睛，不动了。
东子低头看着它，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，铁皮盒子屏幕上的进度条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嘀”声——进度走到15.0%。
东子抬头看了一眼屏幕，上面那行字变了：
——[正在执行图像分析……分析进度：15.0%。]
——[检测到异常像素群。疑似：地表大气层中的未识别结构。正在提取特征向量……]
东子盯着那行字，愣了两秒钟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把工作台上的零件扫到一边，抄起那个铁皮盒子，凑近了看，屏幕上的字又变了：
——[特征向量提取完成。未识别结构特征参数：反射率异常、光谱偏移量异常、结构尺度异常。]
——[正在比对数据库……]
进度条停住了。
东子盯着屏幕，等着它走。
两秒钟后，屏幕上跳出新的字：
——[比对失败。数据库内无匹配记录。]
——[该结构不属于已知大气成分。]
——[建议：保留原始数据，等待更高级别的图像分析模型上线。]
东子看着那几行字，把铁皮盒子放在桌子上，双手撑着桌子，低头不说话了。
那只猫还卧在他鞋面上，动了一下，然后就不动了，像是睡熟了。
东子站了一会儿，弯腰把铁皮盒子从桌子上拿起来，翻过来，看了看背面那层透明外壳上的白色痕迹——它已经扩散了一点，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硬币大小，而且中间有一点暗色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透出来了。
他拿手摸了一下——那层白色痕迹的表面是光滑的，摸上去不像是干了的液体，更像是——
他愣了一下，重新摸了一下那一块。
那一块是温的。
不是他手温的那种温度——是比手温高一点的温度，像是有一个微小的热源嵌在铁皮盒子里，正在向外传热，从白色痕迹的位置渗出来。
东子把铁皮盒子翻过来，把背面贴在嘴唇上试了一下——热的，而且温度比刚才摸上去的时候更高了一点，从温热变成了有点烫。
他愣了。
铁皮盒子怎么可能自己发热？
他的手指按在白色痕迹上，又按了按，突然感觉到铁皮盒子微微震动了一下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。
东子猛地缩回手。
他看着手里那只铁皮盒子——屏幕上的字还在，进度条已经走到15.2%，还在慢慢往前爬，一切看起来正常。
但它的背面，那块白色痕迹，正慢慢扩大，边缘开始发暗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透明外壳的夹层里慢慢生长。
东子把铁皮盒子搁在桌子上，往后退了一步，盯着它。
铁皮盒子屏幕上的字又跳了一下：
——[检测到环境温度上升0.3摄氏度。]
——[检测到局部热源。来源：自身结构异常。]
——[正在自我诊断……]
东子盯着那几行字，没动。
铁皮盒子屏幕突然一黑，然后重新亮起。
——[自我诊断完成。]
——[异常：光子接收模块外壳发生不可逆形变。]
——[建议：停止当前光子接收流程。]
——[警告：若不停止，外壳将在62小时内完全毁坏。]
东子看完那几行字，沉默了十几秒钟。
然后他伸手，把铁皮盒子从桌子上拿起来，看了一眼进度条——15.5%。
他闭上眼睛，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睁开，把铁皮盒子塞回怀里，转身看了一眼桌子底下——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蹲在地上，仰着头看他，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。
东子看了一眼猫，又看了一眼怀里的铁皮盒子，然后抬头，看着车间那扇铁门。
门是关着的。
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然后停在了门外。
有人敲了敲门——咚咚咚，三下，节奏很稳。
东子没动。
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：“东子，晓芳让我来叫你——”
东子皱了皱眉，走到门边，拉开插销，把门打开了一条缝。
门外站着一个瘦高个，穿着维修工的工作服，衣服上沾着油渍，手里拿着一把扳手。他看了东子一眼，然后视线越过东子，扫了一眼车间里面——那只猫正蹲在工作台下面，尾巴缩起来，盯着门口看。
“你家猫？”瘦高个说，语气随便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东子说。
“晓芳让我告诉你，11号换气站，下个月要封死。”瘦高个说，声音不大，但语气很确定，“说是因为扇叶的轴管已经快断了，修不了，再开下去整个风道都得塌——你最好趁这两个星期，把你从那儿弄回来的东西，都搬出来。”
东子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瘦高个接过话头，继续说：“还有，晓芳说，要是你那个狗屁AI再往主控系统里偷数据，她就把你那堆破烂全扔进垃圾压缩机。”
东子盯着他，还是没说话。
瘦高个笑了一下，拍了拍门框，说：“就这样，走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，渐渐消失在尽头。
东子把门关上，靠在门板上，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铁皮盒子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走。
15.8%。
东子伸手，按了一下铁皮盒子的边缘，那一块白色痕迹已经扩大到硬币大小了，摸上去越来越烫，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慢慢燃烧。
他低下头，凑近了那块白色痕迹，眯起眼睛看——在白色痕迹的正中心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暗红色的点，像是一粒碎了的樱桃核，嵌在透明外壳的夹层里。
那个点在微微跳动。
然后它动了一下。
不是跳动——是移动。
像是有什么活的、微小的东西，在铁皮盒子的夹层里爬了过去。
东子后背一凉，猛地直起腰，把铁皮盒子扔到了桌子上。
铁皮盒子砸在台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屏幕上的字闪烁了一下，然后跳出一行新的文字：
——[检测到非标准生物信号。]
——[来源：光子接收模块夹层。]
——[推荐操作：立即打开外壳，检查异常源。]
东子盯着那行字，手搁在台面上，没动。
他的手指掐进掌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