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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4章

孔明的屏幕又闪了一下。

——[请求室外检测。检测范围：半径0.5米。预计耗时：12秒。]

东子蹲在地上，把那层透明外壳重新扣回铁皮盒子上，手指在铜丝上蹭了一下，指腹上沾了一层灰。他没擦，站起来，把铁皮盒子举过头顶。

透明外壳里的那层流动的光，亮了。

不是那种刺眼的白，是一种很柔和的蓝白色，像是把月光碾碎了涂在地上。光从那层外壳表面溢出来，沿着他的手指向下淌，淌到胳膊上，淌到肩膀，然后滴到地面。

地面的灰，被光碰到的地方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嘶——”。

灰的颜色变了。

从灰色变成浅灰，从浅灰变成灰白，从灰白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东西，然后那层光继续向下渗，渗进灰层下面，露出一点黑色的地面。

黑色的地面是硬的，不是那种被踩实了的硬，是石头那种硬。

东子蹲下来，拿手指戳了一下那块黑色的地面。指尖碰到石头的时候，有点凉，还有点潮，像是这层灰把底下捂了很久，让石头底下还残留着一点水汽。

晓芳站在他身后，铁棍拄在地上，一句话没说。

东子把那块黑石头抠了出来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背面是灰色的，和上面的灰一个颜色，但翻到边角的时候，他看到一条极细的纹路，是白色的，像是被打磨过的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问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
孔明的屏幕亮了一下。

——[检测到沉积岩样本。表面结晶物成分分析中……检测到硅酸盐、氧化铁、钙化合物。沉积年代：未确定。是否需要进一步分析？]

东子把那块石头塞进口袋里，站起来，把铁皮盒子放低了——那层光灭了，透明外壳又变回那种半透明的灰白色，像是一块磨砂玻璃。

怀里的猫又叫了一声，爪子抓着他的衣服前襟，指甲扎进布丝里，有点疼。

“走吧。”晓芳说，语气平平的，“外面待久了不行。”

东子没动。

他盯着地面上刚才被光照过的地方——那块灰色的区域像是一块伤疤，从黑色的地面上剥离出来，周围的灰还是软的，只有那一块是黑的、硬的。

“等下。”他说。

他把铁皮盒子又举起来，把那层透明外壳对准了头顶那片灰白色的雾。

按了一下开关。

光又亮了。

这一次，蓝白色的光不是从表面流下来，而是向上冲，像是一道极薄的水柱，笔直地打进了头顶的那层雾里。

雾被光碰到的地方，开始翻滚。

不是风的那种翻滚，是被烫到的翻滚——光柱打进去的地方，灰色的雾向四周散开，翻涌，卷曲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，烧出来的灰白色的烟从光柱边缘溢出来，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
然后，头顶出现了一个洞。

是一个很圆的洞，直径大概有一米，洞的边缘是被光照烤出来的，发着一种暗红色的光，像是一层正在燃烧的灰。

透过那个洞，东子看到了——

天色是深蓝色的，不是醒来的那种深的蓝，是快黑的时候那种深的蓝，天边还挂着一抹发白的光，像是最厚的那层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藏了很久的真正的天空。

东子盯着那个洞，瞳孔缩了一下。

头顶的那片天，他已经六年零三个月没看到过了。

上一次看到它，是上面的人宣布地面失效的那个夜晚，所有的机械装甲像潮水一样消失在霾层下面，所有人从外面撤进地下，把巨大的铁门封死，把通风管道全部挂上滤网，然后所有人都躺进铁舱里，睁着眼睛，看到舱顶的灯灭掉，新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。

那天晚上，他记得有一架无人机在天空上飞，飞得很高，飞到霾层上面去，然后信号断了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
晓芳也没动。

她背对着头顶那个洞，正盯着东子头顶那层蓝白色的光，舔了一下嘴唇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
东子把铁皮盒子放下来，看了看屏幕上的字——那一行“第一批光子已到达地面”已经不闪了，变成了另一行字。

——[第1批次光子调谐完成。输出功率：0.7毫瓦。稳定度：97.4%。正在尝试……]

字跳到一半，屏幕暗了一下。

东子拍了铁皮盒子一下，屏幕又亮了。

——[正在尝试扩大光子接收区域。]

东子盯着那行字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是笑还是什么。他把铁皮盒子翻过来，把那个破手电筒的外壳拧下来，露出里面的电路板，铜丝焊在一起的地方有几处焊点松了，线缆脱焊，露出来的铜丝泛着黑色。

他拿那把生锈的扳手敲了两下，铜丝断了。

东子骂了一句，把铁皮盒子搁回地上，蹲下来掏口袋，摸出一卷电工胶带，扯了一段，把断掉的铜丝缠回去，又拿老虎钳拧了两下，接上了。

屏幕亮了一下。

——[输入中断。重新检测中……检测到信号源。信号强度：-67dBm。正在尝试建立链路……]

东子把铁皮盒子翻过来看了半天，屏幕上的字在跳，一行接一行，有些字是乱码，有些是正常的。

怀里的猫动了一下。

猫头从东子胳膊下面钻出来，看了一眼铁皮盒子屏幕上的字，又看了一眼东子的脸，把脑袋埋回去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。

东子拍了一下猫的后背，站了起来。

头顶那个洞还在。

但边缘的灰白色的雾正在重新聚集，向中间缩，那个洞像是被人用手一点一点捏小了，边缘的暗红色光在变暗，越来越暗，最后消失。

洞，没了。

头顶又变成那种沉甸甸的灰白色。

东子盯着头顶那片雾，没说话。

晓芳把铁棍从地上抽起来，拍了拍铁棍上的灰，转头看着东子，说：“回去。”

东子低头看了看铁皮盒子，屏幕上那行字已经变成了：

——[光子接收已中断。正在等待下一轮调谐窗口。预计窗口开放时间：3天22小时后。]

东子把铁皮盒子塞回怀里，那只猫动了一下，然后就不动了，窝在他衣服里，像是睡着了。

晓芳已经把头钻回扇叶缝隙里了，东子跟在后面，侧着身子从缝隙里挤过去，铁皮盒子硌在他肚子上，有点疼，但比刚才轻一些——大概是这层光，把它自己消耗掉了一部分，让它的外壳变得薄了一点点。

他钻过扇叶，回到换气站。

换气站里的灯还是那种灰白色的灯，照在墙上的铁皮上，反着一种肮脏的光。东子把铁皮盒子从怀里掏出来——猫醒了，从衣服里跳下来，落在地上，抖了抖毛，走到墙角蹲下，舔自己的爪子。

铁皮盒子的屏幕上又多了一行字。

东子凑近了看。

——[第1批次光子接收已完成。数据存储：512KB。数据内容：大气层上界光谱图像。正在执行图像分析……]

下面还有一个进度条，走得极慢。

东子盯着那个进度条，看了大概有半分钟，进度条只走了百分之一点几。

他吐出一口气，把铁皮盒子塞回怀里，整理了一下衣服，看着晓芳，说：“我刚才，看到天是蓝的。”

晓芳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把铁棍扛到肩膀上，向换气站的另一个出口走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东子追上去，跟在晓芳后面。

“我说我刚才看到天是蓝的，真的，蓝的——”

“假的。”晓芳打断他，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。

“我没有骗你——”

骗什么？”

东子皱了皱眉头，刚要开口，晓芳头也不回地走出换气站的另一个出口，她的背影被那层灰白色的灯影吞进去，然后消失了。

东子站在原地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声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，铁皮盒子的屏幕亮着，下面那行字还在：

——[正在执行图像分析……分析进度：3.7%。]

东子伸手按了一下那个屏幕，进度条跳了一下，变成4.2%。

他又按了一下，进度条没有再动。

东子把铁皮盒子从怀里掏出来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那层透明外壳上多了一小块发白的东西，像是一层干了的什么液体，颜色发灰白，摸上去有点粗糙，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
他拿指甲刮了一下，刮不掉。

东子把铁皮盒子塞回怀里，跟着晓芳的方向走出去。

那只猫蹲在墙角，舔完爪子站起来，看了看东子离开的方向，然后跟了上去——一共迈了三步，在灰白色的灯光下拖着一条细长的影子，慢慢消失在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