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
# 第3章
扇叶后面那道灰白的光,照在东子脸上,把他的五官切成明暗两半。
他攥着铁皮盒子,手心全是汗。
那只猫喝完了水,蹲在铁丝笼子上舔爪子,舔了两下,抬起头,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呼噜。东子没回头,盯着扇叶缝隙里透进来的光,数了数,那道光大概有巴掌宽,照在地上的灰上,连灰都照不亮,光线太弱了。
“外头?”晓芳站在他身后,声音哑哑的,“你不知道现在外头什么情况?”
东子没接话。他蹲下去,把焊好的光能片从铁丝网上摘下来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结晶,摸上去有点油,像是猫的唾液和空气中的灰霾子反应之后留下的东西。
他把光能片塞进铁皮盒子的小夹层里,扣上盖子。
“孔明,”他说,“给我翻一下换气站外头的最近一次空气质量报告。”
铁皮盒子屏幕亮起来,字符一行一行往外跳。
——[11号换气站外部空气质量监测记录。最近一次数据采集于地球纪元2237年4月3日。当前该站点外部传感器已全部失效。可供参考的目测数据如下:大气颗粒物浓度>5000μg/m³。灰霾层底界高度:地面以上3.2米。预估能见度:低于0.5米。]
东子看着“低于0.5米”那行字,没说话。
晓芳走过来,站到他旁边,看了一眼屏幕,没吭声。
“那就不靠看,”东子说,把铁皮盒子揣进怀里,“靠摸。”
晓芳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转过头,看着那只猫,猫正趴在铁丝笼子上舔爪子,舔得可认真了,像是要把自己舔回肉里一样。
“那只猫你哪来的?”东子问。
“外头捡的。”晓芳说。
“外头?”东子看了她一眼。
晓芳没看他,盯着那只猫,声音很轻:“我跟着换气站那根通风管爬上去的,爬到最上头的时候,扇叶停了半分钟,我伸手摸到一根铁的,以为是什么零件掉在上面了,结果一抓,是只猫。”
东子看着她。
晓芳的脸瘦了一圈,眼皮底下一层灰,嘴唇干裂,手背上有一道划痕,还没结痂,红褐色的血迹干了,沾在袖口上。
“你怎么从扇叶缝钻出去的?”东子问。
“等,”晓芳说,“扇叶不是一直转的,每三个小时会停那么一下,大概停四十秒左右。趁那四十秒,钻过去。”
东子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
那只猫跳下铁丝笼子,踩着灰走到东子脚边,蹭了一下他的裤腿,然后又走开了,绕着墙根走了一圈,最后蹲在墙角,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盏灯,一动不动。
东子蹲下去,从怀里抽出铁皮盒子,翻开盖,调出光能片的温度曲线。屏幕上的曲线一路往上爬,最高点停在46.8摄氏度,然后平稳地往下落,落到四十度以下的时候,曲线的斜率开始变慢。
“孔明,给我算一下,”东子说,“这个光能片在现在这种光照条件下,配合着猫的唾液催化物,能维持四十度以上的催化反应多长时间。”
铁皮盒子的风扇转了起来,嗡嗡地响。
——[根据当前光能片的储能状况及催化物活性推算,预计可维持40℃以上催化反应时间为2小时17分钟。30分钟后活性将出现明显衰减。建议在催化反应进行到90分钟时返回,以保证安全余量。]
东子看着那行字,算了一下。
换气站走到外头,按晓芳说的,钻扇叶缝隙,排除猫的影响,只算走路的话,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能走到扇叶那个位置。
来回一个小时。
剩下一个小时,让它干活。
“行,”东子说,把铁皮盒子塞进怀里,拍了拍,“就这么干。”
晓芳看着他,没动。
“你疯了?”她说。
东子没看她,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工具箱旁边,翻出来一条旧的宽皮带,往腰上系,系紧之后,又翻出来一把生锈的扳手、一卷防水胶带、一个像手电筒但比手电筒大一圈的东西——外壳是透明的,里面塞满了碎的光能片和一圈细铜丝。
他把那东西拿在手里掂了掂,拧了一下尾部的开关,透明的外壳里头亮了一下,又灭了,像是一个灯泡断了丝,闪了一下就死了。
他又拧了拧,还是不行。
东子皱着眉头,把那东西举到灯底下,拆开尾部,从里面抽出一根铜丝,看了一眼,铜丝的接头处有一截发黑了。
他蹲在地上,用指甲刮了刮那截黑的地方,又用扳手磕了两下,把铜丝缠回原位,拧紧,又拧了一下开关。
透明的外壳里亮了起来,不是灯的那种亮,是那种很淡很淡的、像是萤火虫屁股上的那种荧光,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。
“够用了,”东子说,把那个破手电筒塞进皮带里,又把铁皮盒子夹在腋下,“走吧。”
晓芳看着他,走到他面前,拦住他的路。
“外头的灰霾子到那个浓度,你戴什么?”晓芳问。
东子愣了一下,然后拍了一下脑袋,转身从墙角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防护面罩——滤芯片是干的,不知道多久没用过了。
东子把滤芯片抠出来看了看,又用指甲刮了一下,滤芯片表面的那层活性炭已经干透了,一碰就碎了。
“这东西完了。”东子说。
晓芳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密封袋,里面装着一块干净的滤芯片,递给他。
东子接过来,看了看,滤芯片是近乎透明的新芯,表面还能看到一圈一圈的活性炭纹理,和干燥了的那种灰白色不一样。
“你哪来的?”东子问。
“黑市买的,”晓芳说,“花了三十个工时。”
东子看了她一眼,把滤芯片塞进面罩里,扣好卡扣,戴到脸上试了试,密封性还行,漏气的缝隙不大,凑合能用。
他收拾好东西,往扇叶那面墙走了几步,又停住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只猫。
猫蹲在墙角,正在舔自己的右前爪,舔得专注又仔细,连指缝都不放过。东子突然觉得,那只猫的动作和孔明运行自主检测程序的时候有点像——一个个检查自己的功能,发现有问题就修复,发现有问题就修复,一直重复,直到所有参数归零。
“孔明,”东子说,“带上那只猫。”
——[收到。正在与猫的距离:1.2米。正在使用低频声波诱导目标靠近。]
铁皮盒子发出了一阵极低频的嗡嗡声,东子都没感觉到,但那只猫的耳朵动了一下,抬起头,朝铁皮盒子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来,踩着灰走到东子脚边,蹲下了。
东子弯腰,把那只猫捞起来,塞进自己外套的里怀里,拉上拉链,只能看到猫的脑袋露在外头,两只耳朵竖着,黄褐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前方。
“走吧。”东子说。
晓芳没再拦他,跟在他身后,走到墙角的铁丝网旁边,翻出一个木箱子,从里面掏出一根铁棍,又掏出一把手电筒——不是东子那种自己焊的破手电筒,是正经的黑市货,灯头大,光束亮。
她按了一下开关,一道白光射出去,打在墙上,照亮了整面墙。
东子看了她一眼。
晓芳没说话,把那根铁棍握在手里,跟在他身后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换气站的墙壁,往扇叶的方向走。
换气站在半个小时前还是安静的,现在开始有了声音——扇叶没有转,但墙壁上那根通风管在抖,发出嗡嗡的共振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。
东子没在意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,猫也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猫嘴张开,打了个哈欠,露出几颗细小的牙齿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东子问猫。
猫没理他,把头缩进他怀里,闭上眼。
东子没再问。
扇叶就在前面。
扇叶是铁的,很大,三片,每片的宽度差不多有两米,停在那里的姿态像是一把被劈开的扇子,中间的缝隙最宽的地方大约有一米,最窄的地方只有不到二十厘米。
东子走到扇叶前面,停下来,看着那个最宽的缝隙,伸手摸了一下扇叶的边缘——边缘是一层薄薄的铁锈,摸上去有点扎手,手感和外面那个排气管道里的铁锈一样。
他转过头,看了晓芳一眼。
晓芳站到他旁边,把手电筒往扇叶缝隙里照了一下,光束打到外面,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挡住了,大概只有半米远,灯光就打不过去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。
晓芳把铁棍举起来,先钻了进去。
东子跟在她后面,侧着身子从扇叶缝隙里挤过去,铁皮盒子硌在肚子上有点疼,怀里的猫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声。
东子过了扇叶。
踩到外面的地面上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
地面是灰的,不是石头的灰,是那种细得像面粉一样的灰,踩上去软绵绵的,陷下去大概有两三公分深。
东子抬起头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眼睛前面是一片灰白,不是黑夜,也不是白天,是一层厚重的灰白色的雾,沉甸甸地压在头上,压到地面,压到每一寸能看见的地方。
能见度,可能连一米都没有。
东子攥紧手里的铁盒子,屏幕上那行字还在闪。
——[第一批光子已到达地面。请求室外检测。]
他把铁皮盒子翻过来,调出那个破手电筒的电路图,在屏幕上用手指划了两下,找到了那个光能片的输出端口——现在是直接接到手电筒的灯珠上的,但如果他能把这个输出口的线改一下,直接接到铁皮盒子,让铁皮盒子的电池和光能片组成一个新的回路,把那层流动的透明液体引出来——
他蹲在地上,把铁皮盒子放在灰里,从腰里抽出那把生锈的扳手,开始拆。
晓芳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干嘛?”她问。
东子没理他,把那层透明外壳卸下来,里面的东西都露出来了,碎光能片连着铜丝,铜丝上缠着一层胶带,胶带里裹着一条细的线缆,线缆的末端焊在铁皮盒子的主板上。
孔明的屏幕亮了一下。
——[检测到主板异常接入。正在评估输入功率。输入功率:0.3毫瓦。不足以满足主板供电需求。正在尝试自适应调谐。]
东子把那根细线缆从铁皮盒子的主板上拔下来,重新焊了一下,焊到另一个接口上,然后扯了一段防水胶带,把接口处缠紧,又把那个破手电筒的外壳装回去,拧了两下,站起来,按了一下开关。
没有光。
半透明的外壳里,什么都没亮。
东子皱了皱眉头,又拧了一下。
还是没亮。
他正要蹲下来重新检查的时候,怀里的猫动了一下,猫头伸出来,猫眼睛盯着那个破手电筒的透明外壳,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。
然后那层透明外壳里亮了一下,亮得很快,快得像萤火虫闪了一下,然后灭了,然后又亮起来,这一次没有灭,就那么一直亮着——
一层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东西,在那层透明外壳的表面流动。
东子盯着那个东西,屏住了呼吸。
流动的光,像水一样,从那层外壳的表面流下来,流过他握着外壳的手指,流过他的手心,然后蒸发成极细极细的白烟,向上飘,向上飘,一直飘,消失在头顶那片灰白色的霾层里。
东子抬起头,看着那层白烟消失在霾层里。
头顶那片灰白色的霾层,白烟消失的地方,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孔,比针尖还小,但孔是真的。
透过那个孔,他看到了——
蓝色的。
东子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怀里的猫又叫了一声,他低头一看,铁皮盒子的屏幕上又多了一行字:
——[第一批光子已到达地面。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