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

# 第二章

那只猫的呼吸，东子等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
铁皮盒子贴在笼子边上，屏幕上的数据一直在跳。呼吸频率每分钟六到八次，体温低得离谱，心跳时有时无。东子坐在笼子旁边，盯着猫胸口的起伏，数一次记一次，手底下的铁皮盒子外壳凉得扎手。

“这是强撑着的。”

晓芳没走，靠在换气站的铁壁上，抱着手臂，眼睛盯着那只猫，声音平平的。

东子没接话。

猫的肚子又不动了，过了七八秒，才猛地鼓了一下，像是从水底下冒出来的气泡。东子把铁皮盒子翻过来，掀开后盖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焊丝和一小块光能片，两根手指捏着，往盒子里塞。

他嘀咕了一句：“以前存的那点数据不太够。”

铁皮盒子的屏幕上又跳了一行字。

——[建议接触电池容量扩充接口。当前剩余功率：0.8%。]

东子手停了。

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换气站头顶那盏灯。惨白的光，亮得不均匀，灯管两头已经黑了，中间发黄，能把人照出两个影子。

“你那儿，”他扭头看向晓芳，手指了指南边，“六楼，有电没用完吧？”

晓芳皱了下眉。
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
东子没回答，把铁皮盒子盖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猫笼跟前蹲下，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碰了一下猫嘴角挂着的那滴唾液。

唾液黏黏的，拉丝了。

他把手指抬到笼子顶上那盏灯底下看——光透过去，那滴唾液里浮着极细极细的亮丝，像流动的金属丝线，在光下一闪就没了。

东子瞳孔收了一下。

他站起来，转身就走。

“你——”晓芳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
东子没回头，声音从门口传过来：“帮我盯着它，我半小时回来。”

他跑起来的。

脚步声在走廊里炸开。

整条走廊的灯忽明忽暗，地上的灰被他的鞋底带起来，扬在半空里，又落下去。走廊尽头的铁门上挂着一块锈得只剩下“6F”三个字的标识牌，东子一脚踹开那扇门，铁铰链嘎吱一声，碎锈落了一地。

六楼的走道比楼下亮一点，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，露出发黑的混凝土。走道尽头有一间开着门的屋子，门口堆着一堆拆下来的电线皮和电机壳，地上扔着半罐没拧紧的润滑油。

东子站在门口，看见里头地上摊着好几台拆散了的服务机器人，零件铺了一地，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蹲在中间，正在拧一颗螺丝。

“晓芳说你手里有存电。”

那人没回头，只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：“你不是玩AI的吗，要存电做什么？”

东子走进去了。

他没看地上那些零件，也没看那几台拆了一半的服务机器人，直接走到墙角一个铁皮柜子前，拉开柜门。

铁皮柜子里叠着五块巴掌大的锂电池，用胶带捆在一起，已经焊好了接口。东子没等主人同意，直接拿了最上面那块。

“你——”

东子已经把线接上铁皮盒子的接口了。屏幕亮了，电量从0.8%跳到3%，又跳到7%。

“回头还你一片晶片。”东子说。

那人蹲在地上，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晶片？”

东子没答，转身就跑。

回去的路上他没耽误一秒，铁皮盒子攥在手里，屏幕上电量跳到了13%。到换气站门口的时候，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
晓芳还蹲在笼子边上，手上端着一只搪瓷碗，碗里装着半碗水，猫正低着头喝，舌头一下一下地卷，极慢极慢的，每一次舔水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。

东子蹲下来，把铁皮盒子放在笼子边，手指摸上猫脖颈的毛，指尖沾到那些半透明的晶片，凉凉的。

“它喝水了。”晓芳说了一句。

东子没接话，盯着猫嘴角，唾液又在往下滴了，拉成一根极细的线，挂在铁丝网上，落在地上。

他拿指头沾了一滴，往旁边的铁壁上抹了一下。

铁壁上的锈迹被唾液碰到的地方，直接化开了一圈，露出底下本来就该有的铁灰色金属面，亮得反光。

东子的手顿住了。

那根锈迹化开的线差不多有一指宽，从涂抹点往下流，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轨迹，像是水流过干涸的河道，把沉积多年的铁垢全都带走了。

晓芳看了一眼，收回目光，声音还是平的：“它能活？”

“能。”东子站起来，把铁皮盒子翻过来，打开后盖，从里面抽出那块光能片，捏在指尖看了一下，又放回去，“它不光能活，还能让外面那层霾活不成。”

晓芳看着他，皱了下眉。

东子蹲下来，把光能片从铁皮盒子里拆出来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细铜丝，往光能片上焊。

焊丝在光能片上化了，发出一股淡淡的焦味。

那只猫抬起头，耳朵动了一下，朝东子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喝水。

东子把焊好的光能片搁在笼子边，翻过铁皮盒子，调出之前的数据记录，一行一行地往下翻。屏幕上那些数据他反复看过不止一遍了，碳酸盐气溶胶的晶核结构，过渡金属离子的浓度分布，有机碳的催化活性区间。

他盯着那行“推测可用于分解碳氢类化合物”的字，手指在铁皮盒子边缘敲了几下。

“孔明，”他声音压着，像怕吵到那只猫似的，“这催化活性的具体反应温度区间呢？”

铁皮盒子屏幕亮了一下。

——[根据内置热力学模型推算，最优反应温度区间为42-55℃。低于32℃时催化活性下降80%。高于60℃时有机碳结构不可逆失活。]

东子看着那行字，嘴唇抿了一下。

42到55度。

这个温度，在地表是不可能的。外面灰霾层的太阳光经过层层过滤，到地面的时候温度不会超过15度。但——

他把那只光能片拿了起来，凑到换气站墙壁上那盏灯底下，光能片开始微微发热，表面温度慢慢升到二十多度，三十多度，继续往上走。

东子盯着光能片，又看了一眼那只猫嘴角的唾液。

温度，他能造。

催化物，猫身上有。

那关键的东西——光能片的输出效率，能不能支撑这个催化反应稳定运行——才是他真正不知道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光能片贴在猫嘴下面的铁丝网上。

猫的唾液沾到光能片上，表面的温度数字从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跳：36.2，38.1，41.5，43.7——

光能片表面开始冒出极细极细的白烟，几乎淡到看不见，但东子凑得近，他看见了。

铁丝网上那层灰褐色的积尘碰到白烟，开始大片大片地溶解，化成水一样的液体，顺着铁丝往下流，露出下面铮亮的铁丝。

东子的手指在铁皮盒子上停住了。

他看见光能片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亮光，像是有一层透明的液体在流动，流动的方向不是向下的，而是向上的——往灯管的方向流动。

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光能片在吸收周围的可见光，然后把猫的唾液催化物发射出去。

这东西能自己补充能量。

“成了。”东子说了两个字。

声音不大，干巴巴的，像是嘴唇都干得没力气发声了。

晓芳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那只猫，半天没说话。

猫喝够了水，抬起头，舔了一下嘴角，那根细线断了。猫的眼睛睁开了，黄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一条缝，它的视线落在东子脸上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噜声。

东子蹲在那里，盯着那只猫，手指按在铁皮盒子屏幕上，一动不动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往换气站那面扇叶的方向走了两步。

扇叶后面的光透了进来。灰白色的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张厚重的盖子，压在整个世界的头顶上。

他攥紧铁皮盒子，屏幕上那行字还在闪。

——[第一批光子已到达地面。请求室外检测。]

东子盯着那行字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晓芳，说了一句：

“明儿个，我带着孔明，到外头走一趟。”